我在青岛当电工

第一章:红瓦绿树间的“钢铁巨兽”

海风是咸的,带着点八月特有的腥甜。

李天明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,站在青岛站的出口,眯着眼看了看那座极具异域风情的钟楼。这是他第一次来青岛,这座城市的标签——“红瓦绿树,碧海蓝天”,果然名不虚传。

但他没时间欣赏风景。

他,李天明,一个刚从内地三本院校“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”专业毕业的愣头青,兜里揣着毕业证和一张皱巴巴的入职通知书,目的地是这座城市郊区的“芯诚半导体(青岛)有限公司”。

“半导体”,一个听起来就高大上的词。天之骄子们去的行业。

“电工”,一个听起来……嗯,非常朴实无华的工种。

李天明捏了捏口袋里的通知书,自嘲地笑了笑。他不是天之骄子,他的简历在秋招时被刷得体无完肤。最后,还是靠着学校合作项目,才捡漏了这么一个“大厂”的职位——设施动力部,见习电工。

“不管怎么说,也是进了大厂。先干着,总比没饭吃强。”天明给自己打了打气,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去黄岛区,芯诚半导体。”

司机一听,乐了:“哟,小伙子去那上班啊?好地方,听说里头工资高得很!”

李天明尴尬地笑了笑:“还行吧,刚去,实习。”

车子穿过长长的胶州湾海底隧道,从繁华的市南区驶向截然不同的西海岸新区。这里的建筑更高、更现代,马路也更宽,但人气儿明显淡了许多。

当那座被司机称为“钢铁巨兽”的工厂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李天明还是被震撼了。

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工厂。

这简直是一座城。

巨大的白色厂房(Fab)连绵不绝,像平地上趴着的白色巨鲸。厂房外是密密麻麻、管道纵横的支撑设施——纯水厂、变电站、化学品库、特气站……银白色的管道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
“乖乖……”李天明咽了口唾沫。他在学校里摆弄的那些继电器和小型变压器,跟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比起来,简直就是玩具。

出租车在生活区门口停下。办入职、领宿舍钥匙、拿工牌、签一堆保密协议。流程走得飞快,接待他的人力(HR)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孩,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,公事公办,没多看他一眼。

这很正常,李天明想。在大厂里,他这种三本毕业的见习电工,大概就和流水线上的螺丝钉一样,不起眼。

宿舍是四人间,已经住了三个人。都是动力部的同事,两个管空调的,一个管纯水的。大家简单打了个招呼,一听李天明是管电的,一个叫赵鹏的空调工拍了拍他的肩膀:

“兄弟,咱动力部,管电的是老大。以后发达了,罩着兄弟们。”

李天明只能憨笑。他连厂区的东南西北都还没分清。

第二天,正式上工。

换上工装——一套灰蓝色的防静电服,再套上安全鞋。李天明跟着他的师父,王海东,一个四十多岁、眼袋很重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,走进了动力部的办公室。

“老王,这就是新来的大学生?”一个略带沙哑,但意外悦耳的女声响起。

李天明循声望去,瞬间有点挪不开眼。

那是个女人,同样穿着灰蓝色的工装,但即便是宽大的工装,也掩盖不住她玲珑有致的曲线。她没化妆,或者说只化了淡妆,皮肤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。五官很精致,尤其是那双眼睛,带着点天然的媚,但眼神却冷冷的,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利落。

她的工牌上写着:工艺部-刻蚀-孟洁。

“小孟啊,又来催我们啦?”王海东显然跟她很熟,苦笑着说,“这是李天明,新来的。天明,这是刻蚀部的孟工,我们的大客户。”

李天明赶紧点头:“孟工好。”

孟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那眼神就像在检查一台设备,毫不客气。

“新来的?看上去年纪不大啊。”她扬了扬下巴,“老王,不是我说你,你们动力部能不能来点靠谱的?昨天三号机台又跳电了,你们查了半天,说是瞬时波动。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WIP(在制品)吗?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压迫感十足。

王海东搓着手:“孟工,这个真不赖我们,电网那边……”

“我不管电网,我只管我的机台。”孟洁打断他,“我警告你,再有下次,我直接投诉到你们老板那去。”

她说完,瞪了李天明一眼,仿佛他就是那个跳电的罪魁祸首,然后踩着防静电鞋,“嗒嗒嗒”地走了,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香风。

李天明有点懵。这就是大厂的职场吗?这么……冲?

“别在意。”王海东拍了拍他的背,叹了口气,“工艺部的那帮人,尤其是刻蚀和黄光的,都是姑奶奶。咱们是伺候她们的。”

“她……”

“孟洁,厂里有名的‘冰山玫瑰’。技术牛得很,人也漂亮,就是脾气爆。”老王领着他往外走,“别想了,那种女人,不是咱们这种臭电工能碰的。走,师父带你去认认地方。”

“认地方”的第一站,是中央变电站。

当李天明站在这座足有三层楼高、密布着高压开关柜和巨大变压器的建筑里时,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跟着那“嗡嗡”的电流声共振。

“咱们厂,两条110千伏的专线供电。这里,就是心脏。”老王指着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开关柜,“看清楚了,这片是A电,那片是B电。互为冗余。咱们的工作,就是保证这里,一秒钟都不能停。”

李天明在学校里学过的《供配电技术》瞬间在脑海里浮现,但书本上的原理图,和眼前这钢铁森林带来的压迫感,完全是两码事。

“怕吗?”老王看了他一眼。

李天明老实地点头:“有点。”

“怕就对了。”老王递给他一个安全帽,“在这里,电,就是老虎。你得敬它,怕它,但最后,你得驯服它。走神一秒钟,它就能把你吞了,骨头渣都不剩。”

接着,他们去了UPS(不间断电源)室。一排排巨大的电池柜散发着微热。

“芯片制造,最怕断电。哪怕是0.1秒的闪断,都会让几百台正在运行的机台宕机,几千万的片子报废。所以,我们有UPS,还有柴油发电机组。”

老王带着他穿梭在迷宫般的厂房夹层(Sub-Fab)里,这里没有楼上的无尘室(Clean Room)那么干净,但更加压抑。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缆桥架、水管、风管,耳边是各种泵和风机的轰鸣。

“我们的活儿,主要就在这下面。”老王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PDU(动力分配单元),“楼上那些几千万、上亿的设备,就是靠这些玩意儿供电。天明,你学的那些理论知识,在这,只够你当个学徒。”

“咱们是电工,但不是小区里修插座的电工。”

“咱们是半导体厂的电工。一个插座接错了相序,楼上一台ASML的光刻机可能就冒烟了。那玩意儿,十几亿一台。”

李天明一整天都在“嗡嗡”声和师父的“恐吓”中度过。他感觉自己像个海绵,拼命吸收着这些信息,但脑子已经快炸了。

晚上回到宿舍,他几乎是瘫在床上的。

赵鹏他们几个在打游戏,见他回来,招呼道:“天明,第一天感觉咋样?没被老王骂吧?”

“没骂,就是……学的东西太多了。”李天明苦笑。

“慢慢来。咱们这行,就是熬。”

李天明没说话。他爬起来,冲了个澡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宿舍里太闷,他想出去走走。

夜晚的厂区依旧灯火通明,那座白色的“巨兽”24小时不间断地吞吐着金钱和精力。

他走到生活区的小花园,海风吹散了白天的暑气。他掏出手机,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,但又放下了。

他想起了白天见到的孟洁。

那股高高在上的冰冷,那身掩盖不住的火辣身材,还有那毫不客气的眼神。

“冰山玫瑰?”李天明低声念叨着,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你看看,我这个‘臭电工’到底靠不靠谱。”

他又想起了老王说的,一台设备十几亿。

他摸了摸自己砰砰跳的心脏。这里危险,但也充满了机遇。

名利双收?职场高手?

现在想这些还太早。他现在,只是一个刚入职的菜鸟,一个在青岛的钢铁巨兽里,最底层的见习电工。

夜色中,李天明攥紧了拳头。

“青岛,我来了。芯诚,我来了。”

第二章:Sub-Fab里的“小插曲”

“菜鸟,就是用来熬的。”

这句话,李天明在入职的第一周深刻体会到了。

他的工作,简单来说,就是“巡检”。

每天穿着笨重的安全鞋,戴着安全帽,挂着个对讲机,在迷宫一样的Sub-Fab(厂房夹层)里暴走两万步。

这里是“钢铁巨兽”的腹腔。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臭氧和各种化学品混合的怪味,恒温恒湿,但也闷得让人发慌。头顶是密如蛛网的管线和桥架,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干泵(Dry Pump)、冷水机组(Chiller)和排风机(Scrubber)的轰鸣。

在这里,你喊破喉咙,两米外的人都听不见,交流全靠对讲机。

师父王海东扔给了他一叠厚厚的P&ID(管道与仪表流程图)和单线图。

“半个月内,把A电B电所有PDU(动力分配单元)的位置、上联开关、负责的机台都给我背下来。背不下来,你就永远只能打杂。”

李天明别无选择,只能硬着头皮啃。三本院校学的那些理论知识,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图纸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他只能死记硬背。

白天巡检,对照图纸认设备;晚上回宿舍,舍友们打游戏的喧嚣中,他蒙着被子用手机手电筒继续背。

赵鹏看他这么拼,劝过他:“天明,不用这么急。这活儿急不来,得用时间磨。你这刚来,先学会怎么摸鱼才是正经。”

李天明只是憨笑。他知道自己底子薄,学校不如别人,再不拼命,一辈子都只能在Sub-Fab里闻怪味。

他想起了孟洁那冰冷的眼神。他不想一辈子被人当成“不靠谱的臭电工”。

这天,李天明刚巡检完UPS室,正准备去吃午饭,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。

“动力部,动力部,听到请回答。”是中控室(CCR)的声音。

老王今天休假,李天明是值班电工,虽然还是见习。他心头一紧,赶紧按下通话键:“动力部李天明收到,请讲。”

WWT(废水处理站)的A-3号搅拌泵跳车,系统报警。请立即过去查看。”

“李天明收到,马上过去。”

废水处理站!

李天明脑子里迅速调出图纸。WWT属于辅助设施,不直接关系到产线,但如果废水处理不掉,积压起来,同样会逼停产线。

他抓起工具包,一路小跑。

WWT在厂区最偏僻的角落,一股浓烈的酸碱味扑面而来。李天明找到那个巨大的废水池,A-3号搅拌泵的控制柜就在池边。

控制柜的故障灯(Fault)果然亮着。

他打开柜门,一股焦糊味传来。李天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“坏了,别是电机烧了。”

他按照标准流程,断电、挂锁、验电。然后开始检查。热继电器没有跳,接触器线圈也正常。他蹲下身,用万用表测量电机的三相绕组。

“阻值平衡,对地绝缘……没问题啊。”

不是电机烧了,那为什么会跳?

他合上开关,试着手动启动。

“嗡……咔哒!”

接触器刚吸合,就立刻弹开了。很明显,是短路或过载保护。

“奇怪了。”李天明皱起眉头。电机没问题,控制线路也没问题,怎么会短路?

他顺着电缆桥架往上游查找。这根电缆是从Sub-Fab的 一个PDU接过来的。

他又跑回了闷热的Sub-Fab。震耳欲聋的噪音让他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狂跳。他找到了对应的PDU,打开柜门,里面的空气开关也跳了。

“肯定是有地方短路了。”

他重置了开关,然后呼叫中控室:“中控室,我是李天明。WWT的A-3泵需要查线路,请WWT现场人员确认泵体已脱开,我准备送电测试。”

“WWT确认,可以送电。”

李天明深吸一口气,合上了开关。

“砰!”

一声闷响,开关瞬间弹开,甚至冒出了一丝电火花。

李天明吓了一跳。这是实打实的短路!

他不敢再送电了。这说明从PDU到WWT的这几十米电缆,或者中间的某个接线盒,出了问题。

这下麻烦了。这根电缆藏在桥架里,层层叠叠,光是找出来就要半天。

他只能拿着图纸,一段一段地“摸”。

当他钻到一个管线特别密集的角落时,一抬头,差点撞上一个人。

“哎哟!”

一个女声轻呼。

李天明赶紧后退一步,这才看清,面前也是一个穿着工装的女人。但她穿的不是他们这种灰蓝色防静电服,而是一套白色的连体工装,更薄、更贴身,外面套着一件防化背心。

她的工牌写着:化学品部(CDS)-张琳。

“不好意思,不好意思。”李天明赶紧道歉,“我查线路呢。”

张琳大概二十四五岁,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,眼睛很大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
“没事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声音很好听,“你是动力部的?新来的吧,以前没见过你。”

“啊,对,我叫李天明,刚来一周。”在Sub-Fab里,能遇到一个这么和颜悦色的人,李天明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。

“我叫张琳,负责这片区的化学品供应。”张琳指了指旁边一排排的管道,“我来检查下流量计。”

她说着,就侧过身,弯腰去够那个藏在管道深处的仪表。

李天明本想绕过去,但这个角落实在太窄了。张琳这么一弯腰,那身本就贴身的白色工装,瞬间在臀部绷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。

那是一种和孟洁完全不同的风情。孟洁是隔着工装都能感受到的火辣,而眼前这一幕,则是一种……更直接、更柔软的视觉冲击。

李天明感觉自己的脸“腾”一下就热了。他僵在原地,走也不是,看也不是。

张琳似乎没察觉,还在费劲地够那个仪表。她回头看了李天明一眼,见他满脸通红地愣在那,不由得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
“哎,小弟弟,你看什么呢?”

她这一笑,更是百媚横生。

“我……我没……”李天明结结巴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行啦,逗你呢。”张琳站直了身子,“看你这一头汗。查线路呢?WWT那个泵?”

“啊?你怎么知道?”李天明一愣。

“中控都呼叫半天了,让我们CDS也注意安全,别被误伤了。”张琳用手套的背面蹭了蹭鼻子,“怎么样,搞定了?”

“没……短路了,找不到点。”李天明老实回答,心里对这个张琳升起一丝好感。她人好,消息也灵通。

“短路?”张琳眨眨眼,指了指他头顶的一个接线盒,“是不是那里?上次纯水那帮人修管子,把那边的保温棉弄坏了,冷凝水滴得一塌糊涂。水管旁边就是你们的电缆盒。”

李天明闻言,心头一震。

他赶紧爬上梯子,打开那个毫不起眼的接线盒。

一股水汽冒了出来。里面果然湿漉漉的,一根电缆的绝缘皮已经被泡得发白,隐隐露出了铜芯,和金属盒体之间,有明显的放电灼痕。

就是这里!

“找到了!”李天明兴奋地喊道。

“厉害吧。”张琳在下面仰着头,一脸得意,“赶紧修吧,修好了请我喝奶茶。”

“一定一定!”

李天明激动得手都有点抖。他迅速剪掉故障段,重新剥线、压接、做好防水绝缘。每一步都做得格外仔细。

十分钟后,处理完毕。

“张琳姐,谢了啊!”他从梯子上跳下来。

“叫姐就不用请奶茶了。”张琳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小伙子干活还挺利索。行了,我先撤了,拜拜。”

她像只轻盈的蝴蝶,消失在管廊深处。

李天明平复了一下心情,用对讲机呼叫中控室:“中控室,李天明报告。WWT的A-3泵线路故障已排除,请求送电。”

“收到,WWT现场确认。”

李天明回到PDU,合上开关。

这一次,没有跳。

他立刻呼叫:“WWT,请现场启动泵。”

对讲机里传来WWT的回复:“A-3泵已启动,运行正常。谢了啊动力部!”

李天明靠在PDU的柜门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的工装,粘在身上,又闷又痒,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痛快。

这是他,李天明,独立解决的第一个故障。

他哼着小曲,从Sub-Fab出来,准备去办公室登记维修记录。

刚一推门,他就愣住了。

办公室里,“冰山玫瑰”孟洁又在。她似乎刚发过火,胸口还在剧烈起伏,那宽大的工装也遮不住她的波澜壮阔。

她面前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经理,正在点头哈腰。

孟洁一眼扫到了门口的李天明,看到他满头大汗、工装上还沾着污渍的狼狈样子,眉头一皱,眼神里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厌恶。

她没说话,冷哼一声,转身踩着“嗒嗒”的鞋跟走了。

李天明刚升起的喜悦和成就感,瞬间被这道冰冷的目光浇了个透心凉。

他攥了攥拳头。

“孟洁……”

没关系,他想。废水泵只是个开始。总有一天,我要让你这个“姑奶奶”,心服口服地站在我面前。

第三章:奶茶与高压电

第二天,老王(王海东)销假上班。

他一到办公室,就先翻开了昨天的维修记录。当他看到李天明填写的“WWT A-3泵PDU至接线盒电缆短路,故障排除”时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。

“你小子,可以啊。”老王呷了口浓茶,“新来的兵,第一个活儿就敢处理短路?”

李天明正埋头背图纸,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运气好,正好找到了故障点。”

“运气?”老王哼了一声,“在Sub-Fab里,运气就是狗屎。能找到就是本事。”他顿了顿,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:“别翘尾巴。WWT那种地方,烧了也就烧了。产线(Fab)里的设备,你要是敢这么‘砰’一下,咱俩都得滚蛋。”

“知道了,师父。”李天明嘴上应着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

老王放下杯子:“行了,图纸背得怎么样了?跟我走,去产线。今天带你见见真家伙。”

李天明精神一振,刚要起身,忽然想起了什么:“师父,我……我能不能先去趟生活区便利店?昨天答应了CDS的张琳姐,请她喝奶茶。”

老王斜眼看他,那眼神仿佛在说“你小子长本事了啊”。

“张琳?”老王啧啧两声,“化学品部那只‘小狐狸’?你小子可以啊,刚来几天就勾搭上了?”

“不是,师父,她昨天帮了我,指点了那个短路点。”

“哦……”老王拉长了声音,笑了,“行,去吧。速去速回。记住,那小妮子人脉广,嘴甜,但心思也活泛。别刚来就把自己搭进去了。”

“哎,知道了。”

李天明小跑着冲向生活区的便利店。

早上九点多,便利店人不多。他一眼就看到了张琳。她今天没穿工装,换上了一身淡黄色的连衣裙,勾勒出比工装更甚的曼妙曲线。她正踮着脚,费力地去够货架顶层的一包零食。

“张琳姐。”李天明喊了一声,快走两步,站到她身后。

他比张琳高出一个头,很轻松地就伸长胳膊,帮她把那包薯片拿了下来。

两人离得很近,李天明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传来的洗发水清香,混合着一股淡淡的、甜丝丝的化学品味道——那是属于CDS部门特有的味道。

“谢啦,小弟弟。”张琳接过薯片,仰起那张娃娃脸,笑得眉眼弯弯,“来兑现承诺啦?”

“对,琳姐想喝什么?我请。”李天明感觉自己的脸又在发热。私下里的张琳,比在Sub-Fab里更……更有女人味。

“那就……要最贵的那个。”她指了指冰柜里的一个进口果茶。

“没问题。”

两人拿着饮料,坐在便利店外的遮阳伞下。海风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
“昨天回去没挨骂吧?”张琳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。

“没,我师父还夸我了。多亏了你,琳姐。”李天明由衷地说。

“夸你?”张琳“噗嗤”笑了,“老王还会夸人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她凑近了点,压低声音,“哎,我可听说了,你昨天刚修完,出门就撞上‘冰山’了?”

“冰山?你是说……孟工?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张琳撇撇嘴,“孟洁。她是这个厂里所有男人的‘梦想’,也是所有动力部和设备部的‘噩梦’。技术是真牛,但那张嘴,毒得要命。听说昨天又把供应商骂得狗血淋头了?”

“是啊,看着挺吓人的。”李天明想起了孟洁那厌恶的眼神。

“她就是那样,眼高于顶。她可是正儿八经的985硕士,一进来就是主任工程师,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”张琳话锋一转,笑眯眯地看着李天明,“不过,小弟弟,我看你挺有冲劲的。好好干,以后当了领导,可得罩着姐姐我。”

“我……我才刚来呢。”

“刚来才好啊,潜力股。”张琳伸出纤细的手指,轻轻弹了一下李天明的脑门,“行了,姐姐我得去干活了。奶茶谢啦。”

她站起身,那淡黄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。

“对了,”她走出两步,又回头,“以后在Sub-Fab遇到解决不了的,可以呼我。姐姐罩你。”

她眨了眨那双大眼睛,转身走了。

李天明坐在原地,感觉心跳有点快。他摸了摸刚才被弹过的地方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柔软的触感和香气。

他正发着呆,对讲机又响了。这次是老王的声音,短促而有力:

“天明,在哪儿?立刻到A Fab的C-3区Sub-Fab!三号刻蚀机Etcher-03)的工艺泵电源报警,产线停机了!”

产线停机!

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,瞬间浇灭了李天明心里那点旖旎。

他扔掉手里的饮料,拔腿就往厂房跑。

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C-3区时,老王已经打开了对应的PDU柜门,正拿着万用表在测量。

而柜子旁边,站着一个让他呼吸一滞的身影。

孟洁。

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无尘服(Bunny Suit),但只穿了下半身,上半身脱下来系在腰间,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打底衫。那紧身的打底衫将她上身的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,汗水微微浸湿了她的额发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

她显然是刚从无尘室(Clean Room)里冲出来的,脸上带着焦灼和怒火。

“王海东!”她看到老王,声音又冷又急,“到底怎么回事?我的机台停了!你知道这一炉片子多少钱吗?”

“别嚷嚷!正查呢!”老王也是一头汗。产线停机,他的压力最大。

孟洁一眼扫到了刚跑来的李天明,眉头瞬间拧紧:“你把他带来干什么?参观吗?王海东,我没时间看你们动力部搞新人培训!赶紧给我恢复供电!”

“你他妈闭嘴!”老王罕见地爆了粗口,“机台是你的,电是老子的!老子不查清楚就送电,把你的宝贝机台烧了,你赔啊?”

孟洁被噎了一下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但没再说话。她知道老王说的是规矩。

老王转头对李天明说:“看什么?愣着干嘛?图纸!Etcher-03,B电PDU-C3-14的图纸,背出来!”

李天明的心“咚咚”狂跳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脑海里迅速翻过这几天背的图纸。

“PDU-C3-14,上联是UPS-B02开关柜,400V,三相四线,63A空开。负责……负责Etcher-03的工艺泵和两个控制器电源。”他磕磕绊绊,但总算背出来了。

老王点了点头。“去,量一下输出电压和绝缘。”

“是!”

李天明戴上绝缘手套,拿起万用表。这是他第一次在产线核心设备上操作,而且还是在“冰山玫瑰”的注视下。

他能感觉到孟洁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身上,冰冷、审视、充满不信任。

他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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